我我我我我,又在自說自話想當年。真羨慕學生放暑假和開學的日子。那是多久遠的事?
對幼稚園的記憶很模糊,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樣上學的。只靠媽數年前的覆述,說我在開學初頭都沒有哭,反而是幾天之後不知何故哭了起來。其實我沒有那種見不到媽媽的傍徨,反正是幾個小時罷了,日子很快就在唱遊、踩三輪車、看幻燈片、吃茶點、喝用開水溝稀了的果汁和(見證別人)瀨屎瀨尿之中渡過。
小學就在幼稚園旁邊,上學的路線沒有改變,都是從合和中心乘電梯上十七樓,拖著媽媽的手沿著堅尼地道走,到了灣仔峽道口我們就要分別,媽會轉上去行山。這時我手上會沾有她常用的龐氏潤膚霜的香味,我覺得那是媽媽的味道,到了課室仍久久不散。
回到課室,發現好些幼稚園同學都升到同一班小一了,唯一不同的是淺藍色格子校服變成了白色恤衫,心口掛上一個鴨仔牌以茲識別。升上小一,間中仍會有同學不幸瀨屎,相比在幼稚園,小學生要借褲子來換就比較麻煩,也更加容易成為笑柄。笑與淚中上完了五小時課(小三的我是個愛哭鬼),走下石水渠街的樓梯,媽又已經在福群會的門前等著我。拖著她的手穿過街市買菜回家,又一個六年。
以前暑假有六十天,覺得很漫長,如今新一代的卻好像愈來愈短。小學時期的暑假我不會找同學或朋友出去玩的,媽媽就給我報繪畫班、英語拼音、游泳班。繪畫班很好玩,英語拼音也很有用,但游泳就永遠學不會。其中一年更因為被教練強拉到深水區而嚇壞了,課才上了一半就不肯再去,後來去沙灘玩的時候反而學曉了。一兩個月不見,九月一日回到學校,覺得同學都變了個樣。記得有一年的最後上課日,我向一個同學借了一盒100合1的Game Boy遊戲帶,但那傢伙卻沒有借Game Boy給我,我拿著那盒得物無所用的Game Boy帶一個多月,到開學日我就悻悻然的把遊戲帶還給他。
暑期作業是我們這一輩才有的老套產物吧?放暑假還要人家做功課真是可恨。幸好我是個很有計劃的人,會每日完成一部份,大概到開學前的十來廿日就會做完,剩下的日子可以完完全全地玩樂;升上中學頭三年的暑假,仍然有跟小學同學一起玩,隔天不是去打球就是游泳,到暑假的最後一天,八月三十一日,就例必會去肥倫在觀塘的家打機玩模型直至黃昏,讓暑假轟轟烈烈地在完滿的氣氛之中落幕;但到了中四,人懶到極點,暑期作業卻厚厚一本,結果那年的八月三十一日,要特地到大埔去阿信的家抄他的數學功課交差。
我對新環境的適應能力很差,由升中開始,到轉校重讀中五和升大學,都比平常人多花三倍時間才能融入當中的人與事,一旦習慣了又不願意改變,所以新交的朋友幾乎都要相識近一年才進入狀態。升中一,好像去了一幢古蹟上課似的,眼前的景物也像<京華春夢>般矇矓。雖然也有小學同學一同升上來中學,但陌生的同學更多,花了許多時間才熟習新的學習方式與人事,譬如校服:一年四季都要穿長褲,但夏季那條白色的蘿蔔褲真是要命。當時KFC還興起人人在皮帶上扣一個小皮包,用來放零錢和八達通,真係柒到冇朋友。中一的同學大都成績很好,但自己就追不上了,感覺像是他們站在一條往上的扶手電梯,而我是在另一條往下走的。往下走是哪層?不就是球場嘛,自此身上的白色校服幾乎沒有一刻是乾的:早會前打波,小息打波,午飯打波,放學後打波,上課時間只是一邊玩啤牌打發時間,一邊用來晾乾衣服的空檔而已。
中五的暑假是最頹廢糜爛的日子吧。放榜前無所事事,幾乎隔天就去唱K-Lunch,反正才二三十塊,跟出去餐廳吃午飯沒有兩樣,還有得玩。那時天天唱<犯賤>、<愛與和平>、<重新做人>,現在回想起還會打冷顫和覺得很煩厭;放榜後成績不好更是沒精打采,打麻雀也沒有心機;2003年碰上了SARS,全港提早放暑假,之前的上課時間也縮短了,午飯時間便放學。那個時候甚麼公眾地方也少人,我跟叮噹不怕死,K照唱,戲院照去,吃完午飯就去維園泳池游泳,放肆張望泳池裡僅有的三點式外籍美女。
暑假應該要做暑期工吧。我較幸運,暑假期間父母仍肯給我零用錢,只是升中三和中七畢業之後做過短暫的暑期工。中三那年是在父親的公司當秘書,那是很好的經驗,學學影印、傳真、入帳、打文件,這些基本早學好過遲學。如果當時已懂得用電郵更好,那些甚麼c.c.呀、b.c.c.呀都要在正式工作之後才知道是甚麼來著,學校電腦課也應該先講一下吧;中七那年去了馬會投注站工作,由中午開門連站十二個小時到午夜關門,就一直叫人賭波。其實我自己完全不會足球,更不賭波,感覺這是一份很折墮的工作,叫人家財散盡,倒錢落海呀。見過不少對賭波完全一竅不通的中女、師奶,很隨意就下注五十、一百、五百元,彷彿那不是錢來的;男人更不用說,有一晚下大雨,有個中年漢來下注幾千元,買完走到門口見下大雨走不了,就站在投注站門口。等著等著,看看賠率,又走進去多下注幾千元。我心想這傢伙打工一日能賺多少錢?下注的錢都不知是他多少個星期的工資了。馬會真是個可怕的機構,加上它要我連續十多天上班不讓我放假,他媽的站得好辛苦就不幹了,反正也賺了它幾千元,在暑假剩下的日子已很夠用。
大學入學之前已有迎新營,我以為一開學會很快進入狀態,豈料宿舍和學科的生活與我的預期有很大落差,我在大學頭一年幾乎是完全融入不了,每天下課要不是馬上躲回房中,就是儘量想要出去找中學同學玩,甚至寧可回家去睡也不願意待在宿舍,我真是個裙腳仔兼麻煩友。要到Year 2下半年才開始跟同學們稔熟起來,但這時大學生活早已過了一半了。所以大學四年制是比較好的,第一年是摸索期,第二年進入狀態,但才剛上軌道又發現只剩下一年便畢業了,所以四年時間剛剛好。
大學的暑假是人生中的最後兩個暑假,一定要好好利用,所以升大二的暑假我由朝瞓到晚(!),因為我相信在往後的日子,我都不會有如此長的假期,可以讓我肆無忌憚的睡到飽;升Final Year的那年就比較好玩,先是跟區議員做暑期實習,卻不是跟他們去成功爭取甚麼,而是跑政府檔案署,找些幾十年前的地圖和照片;又跟著文化人逛灣仔,才知道自己對所屬社區的認識甚少;還記得跟一個好像是在大西北出生的女作者去了九龍公園的文物探知館,那天下完大雨,她赤著腳在地上走,拾了一些鋸下來的竹枝拿回家不知何用;做完了又去重慶大廈食咖哩。我覺得跑地方見識到的東西比暑期工本身還要學得多。暑期工之後又是大學迎新營,但今次到自己做組爸了,難得地在大學如此活躍。當然開課後又「回復正常」做返個頹友,但迎新營某程度上也激勵了自己要充實地過最後一個學年,別讓自己遺憾。
然後,看著別人排隊買新書、換新校服、開學、放暑假,轉眼就成為了今日我們用來懷勉過去的物事。試問如今有多少人報讀碩士,是真真正正因為喜歡上學的那種感覺,而不是為了工作或升職的需要,所以才肯開OT後仍巴巴的冒著夜色趕去上課?
想起冬夜,瑟縮著回去新亞的山路上,可以看到北斗星。